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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俄“三巨头”坐在了一起,世界正滑向大国共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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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习近平、普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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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习近平、普京在11月18日深圳举行的APEC峰会晚宴上。

你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和两位朋友平时都经常联系,他们彼此也见过面,但三个人凑齐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习近平、特朗普(Donald Trump)和普京(Vladimir Putin),就处在有些相似的微妙状态里。

他们上一次同框还是七年前,而三人更从未举行过正式的三方会谈。不过,正在深圳召开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为中美俄领导人坐在一起创造了罕见机会。这场安排在峰会最后一天举行的场边会晤,受到的关注甚至超过了峰会本身。

在国际政治牌桌上,这种会晤不只是叙旧。

从核武器,到人工智能,从乌克兰,到伊朗战事,一系列全球热点议题都可能出现在三人的讨论议程上。尽管有美国官员暗示,此次会晤不会讨论乌克兰战争。

“他们能坐下来,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没有到第一次或第二次世界大战那个状况。”香港科技大学荣休教授丁学良对BBC说。

但这场会晤也引发了一些担忧。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上个月公开表示:“我们绝不希望看到局面演变成某种‘雅尔塔2.0、3.0或4.0’,导致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日本和韩国的外交官据报也表达了担忧。

那么,在全球贸易保护主义升温、地缘政治竞争加剧之际,深圳究竟会见证一场凝聚亚太共识的多边峰会,还是沦为三个大国重新划定权力边界的博弈场?

习近平罕见地亲自前往机场迎接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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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罕见地亲自前往机场迎接特朗普。

“三巨头”想要什么?

周三,深圳机场的停机坪上,普京的伊尔-96和特朗普的“空军一号”在凌晨和下午先后到达。尽管这个中国南方科技之都早已进入严密安保状态,多条道路被封锁,仍有大量市民在车队经过的道路旁围观等候。

今年5月,特朗普与普京已经前后脚访问了北京。但在许多观察者看来,能够出席APEC峰会并举行中美俄三方会谈,对莫斯科而言,仍具有突破外交孤立的象征意义。这从克里姆林宫今年10月率先放风“美中俄峰会”可见一斑。

自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莫斯科与西方国家的关系持续恶化,普京被国际刑事法院签发逮捕令,这使其缺席了多项原本由他亲自出席的大型多边会议。外访也主要集中在亚洲的战略伙伴国家。

“普京是三位领导人中最有可能从这次会谈中获益的人。”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Asia Society Policy Institute)中国分析中心研究员高世明(Aaron Glasserman)对BBC说。他称,普京需要向国内展示,俄罗斯仍然是一个与美国和中国平起平坐的大国。

普京周三凌晨抵达深圳机场。中方派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蔡奇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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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周三凌晨抵达深圳机场。中方派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蔡奇迎接。

对克里姆林宫而言,会谈的政治画面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成果。高世明认为,如果会议的影像或声明让外界认为华盛顿已接受俄罗斯对部分乌克兰领土的主权主张,或不再支持乌克兰的抵抗,对莫斯科而言都将是重大外交胜利。

但华盛顿的目光显然落在别处。白宫在峰会前指出,特朗普将与习近平和普京讨论“削减全球核武器”的议题,并认为核武器扩散极其危险。

美国与俄罗斯之间最后一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主要战略核武器限制条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已于2026年2月5日到期。这意味着,两国自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不再受到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战略核武器数量限制。

特朗普早在第一任期内便提出,希望建立一套新的核军控安排,并将中国纳入谈判,因为中国的核武库正在进行快速扩张。但北京持续拒绝这一提议,认为美俄应先大幅削减自身核武库,再谈其他核武国家的参与。

高世明表示,特朗普希望借由与两位大国领导人直接接触,塑造自己能够推动和平、维持全球稳定的形象。而在共和党中期选举惨败、失去参众两院控制权后,一场具有象征意义的外交胜利,有助于他向国内展示外交成果。

“毕竟,阻止德黑兰获得核武器,已成为美国进行那场代价高昂且不得人心的伊朗战争的主要藉口。”他补充道。

习近平、普京与特朗普的套娃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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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名受访专家认为,北京不可能在核武器问题上轻易让步。丁学良表示,这在奉行实用主义的中国看来是一种“白日梦”。而中国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高志凯则说,特朗普的核谈判是美国和前苏联谈判的延续,对中国来说是“把苹果和橘子拿来作比较”(compare apples to oranges)。

而有分析认为,习近平能从此次会晤中获得的利益最少。这也是中国迟迟到本周一才确认将举行三方会晤的原因。外交部发言人此前持续表示,北京“同有关方保持着沟通”。

“习近平致力于展示中国已跻身全球权力中心,但与普京相比,他从此次会晤中获益有限,毕竟今年他已参与了多场高规格峰会。”高世明说。

深圳的灯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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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雅尔塔”?

在香蜜湖旁,APEC峰会主场馆深圳国际交流中心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它的背后是高楼林立的福田金融和商务核心区。这座城市是中国经济腾飞的起点,也被视为是中国改革开放最成功的象征。

当局显然希望透过深圳展现其国家实力——不仅在于过去和现在,还在于未来。一批从深圳崛起的科技企业,如今已在全球产业与技术竞争中扮演关键角色。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中美俄领导人会晤引发了截然不同的解读。有人从中看到稳定的希望,但包括泽连斯基在内的人担心,这将成为另一次雅尔塔时刻。

1945年,美、苏、英三国领导人在克里米亚城市雅尔塔划分了势力范围,为战后国际秩序奠定了基础。但这场会议也成为大国绕过小国、私下决定其命运的象征。

在当时,中国正是“被决定命运”的一方。为换取苏联对日作战,美国和英国同意给予莫斯科在中国的特殊权益。然而,作为反法西斯战争的盟友,中国却被排除在这些谈判之外,对相关安排毫不知情。

1945年2月雅尔塔会议期间的黑白照片。时任英国首相邱吉尔身穿冬季大衣、手持雪茄,美国总统罗斯福身披深色斗篷、穿着浅色西装、口叼香烟,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则身穿军装。三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微笑合照,身后有八名身穿制服的男子,背景是一排白色柱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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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尔塔会议成为大国绕过小国、私下决定其命运的象征。

“当年雅尔塔做的决定是伤害了中国的国家利益的。”高志凯对BBC说。“所以中国绝不会走这条老路。”

分析师们认为,更重要的是,三个大国虽然可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却并不意味着它们对世界秩序有共同的构想。“他们的利益诉求各不相同,有时甚至存在冲突。”高世明说。

“习近平需要在国内展现大国地位与国际上反对霸权主义之间寻求平衡。如果中国被视为与美俄一道瓜分势力范围,或是插手他国内政,这在国际观感上将非常不利。”高世明说。

他指出,乌克兰问题尤其如此。北京希望避免进一步疏远欧洲各国政府,因为中国仍在与欧盟就贸易和投资问题持续谈判。

这或许能解释北京为何在乌克兰问题上显得跋前踬后。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Frank-Walter Steinmeier)在上个月访问北京后称,当他向习近平询问中美俄峰会将讨论结束乌克兰战争的问题时,习近平“似乎有些困惑”。

“你可以看出他脸上的不悦。他甚至问,这些传言是从哪里来的。”施泰因迈尔说。“他明确表示,这是一场欧洲的冲突,欧洲人自己必须参与解决。”

“因为北京知道,对世界拥有更多影响力的同时,是要付出代价的。”丁学良说。他表示,尽管中国希望成为“大国”和“强国”,但“算盘一直打得很清楚”。

他以伊朗冲突举例说,尽管中国是伊朗石油的重要买家,美国、以色列和伊朗的战争导致中国利益受损严重,但北京“绝不会因此选择直接介入军事冲突”。

会有成果吗?

尽管如此,许多国际头条在报道这次峰会时,仍常用“历史首次”来形容美、中、俄三个核大国最高领导人的握手。

莱顿大学(Leiden University)资深讲师王珏(Jue Wang;音译)博士认为,鉴于三国在核安全、国际冲突和全球战略稳定方面的影响力,此次三方会谈具有重要的地缘政治象征意义。但她表示,其实际影响仍取决于能否产生具体协议。

“在这三个国家之间达成协议并非此次会议的目标之一。”她对BBC说。“因为此次三方会晤是在APEC间隙举行,而它并不是一个用于磋商重大地缘政治或安全协议的机制。”

还有人认为,特朗普在中期选举遭遇重创后,其许多外交决策都将面临国会更严格的审视,这使其能实际发挥的空间变得有限,尤其是对俄政策上。

“如果特朗普向俄罗斯做出进一步让步,必将面临国内巨大的政治阻力。”高世明说。

尽管此次会晤不太可能有实质性成果,但王珏相信,美中两国在战略竞争的同时,仍拥有重要的“共同利益”,包括AI安全、清洁能源、流行病防控、国际贸易与供应链韧性,以及打击跨国犯罪等。

“在这些领域,两国无需放弃技术竞争,也无需解决根本性的政治分歧,即可展开合作。”她补充说。

深圳摩天高楼与APEC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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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国的担忧

即使这场会晤最终没有达成实质性协议,从基辅到东京和首尔的反应已足够表明,在地缘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许多中小经济体正担心自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

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系副教授庄嘉颖表示,如果世界变成由不同大国主宰不同的区域,这会缩小中小国家的自主空间。而它们面临的另一个困境,是国际法和国际组织近年来“持续被强权国家所掏空”。

他举例说,美国在特朗普的领导下,退出了气候公约、大幅削减对联合国机构的资助,这带来直接的冲击。而中国则在间接上进行弱化,比如无视南海仲裁案的裁决,持续在南海填海造岛。俄罗斯更是直接入侵乌克兰。

“二战之后长期建立起来的这套体系,原本是对大国有一定约束力,并在一定程度上让中小国家至少在法理上和大国可以平起平坐。而当这个体系被弱化,中小国家的议价能力会被明显削弱。”庄嘉颖对BBC说。

一些人认为,这并不代表较小国家已变得无足轻重。

加拿大总理卡尼(Mark Carney)便是其中之一。今年1月,他在达沃斯论坛发表演讲时,呼吁中等强国联合起来,因为“如果不在餐桌上,就会在菜单上”。

这一理念也得到了堪培拉的支持。外交部长黄英贤也在一场演讲中称,中等强国正在努力促成平衡格局,“确保没有任何国家一家独大”。

深圳街头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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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希望藉此次APEC展现其经济和科技实力。

不过,中小国家并非只能被动应对大国竞争。尽管它们在军事和政治影响力上难以与大国抗衡,但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大国同样无法忽视它们的作用。无论是商品市场、关键矿产,还是区域供应链和贸易网络,中小经济体都占据着重要位置。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讲席教授洪源远(Yuen Yuen Ang)专注于中国和新兴市场的政治经济和发展研究。她对BBC表示,对北京而言,区域贸易关系的重要性只增不减。

“中国领导人认识到,全球化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贸易保护主义和地缘经济竞争已成为新常态。”她说道,由于中国仍高度依赖海外市场,北京有更强烈的动机推动区域贸易合作。

高世明也有类似的看法。他认为,尽管中美俄领导人会面可能在此次APEC峰会上显得喧宾夺主,但对中国而言,与贸易伙伴的关系相当重要。

“全球范围内对全球化所带来的经济和社会后果的反对声浪日益高涨。然而,中国对海外市场的依赖程度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说道。

中国与东南亚国家之间的贸易,反映了这种经济联系的深度。2020年,东盟超越美国,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中国商品在东盟进口市场中的占比,从2005年的10.6%上升至2024年的25.5%。

与此同时,东盟秘书处与联合国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2020至2023年,东盟有超过75%的关键矿产出口流向中国。

“现在发生在深圳的这一切最大的意义是,全球仍脱离不了国际合作。”丁学良说。“现在并不是八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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